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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头捻着银针转了两圈，见李桂兰喉间滚出一口浓痰，那丝游气总算稳了些，才扯过布巾擦了擦手，又抓过桌上的粗瓷碗，把黑乎乎的药末倒进去，冲了滚水搅和开。
“灌下去，半个时辰内别断了炕头的火，她这寒气钻了骨，暖不过来还是白搭。”
胖婶男人蹲在炕边，手忙脚乱地捏开女人的嘴灌药。
药汁洒了大半，顺着下巴滴在炕席上，黑黢黢的印子洇开一片。
两个娃缩在炕角，大的攥着小的手，眼睛瞪得溜圆，不哭也不闹。
就那么看着亲娘，小脸冻得通红，却连个暖炕边都不敢蹭。
刚才大点的娃一直在院门口等着亲爹回来，小点的娃正是爱乱跑的时候，他在外面玩了一天，听说自己的亲妈跳河了，吓得赶紧回来。
结果刚回家就正好亲妈躺在炕上，一副快要不行的半死不活样子。
吓得他双腿一软，直接吓尿了。
小的娃抱着哥哥，裤子湿的，被风一吹就彻底变硬了，冻得大腿根拔凉拔凉的。
但是他不敢动，跟着哥哥躲在门口，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屋里面。
老周头收了诊金，揣着药箱往门外走，脚刚迈出门槛，就被胖婶男人拽住了胳膊。
“周大夫，她这能好利索不？往后能不能下地干活？”
男人的声音发颤，眼里满是慌，家里本就指着李桂兰操持，她要是垮了，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老周头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能活就不错了，还想干活？往后阴雨天骨头缝都得疼，重活别想沾，再作妖折腾，神仙都救不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扎进雪地里。
留下胖婶男人愣在原地，看着屋里的一地狼藉，唉声叹气。
药汁灌下去半个时辰，李桂兰总算缓过点劲，眼睛能睁实了，就是嘴还张不开，只一个劲地喘。
眼神扫过炕角的孩子，又扫过男人，最后落在虚空处，那股怨毒劲儿，跟淬了冰似的。
这边胖婶家的灯亮了整宿，霍沉野和姜晚星那边也没睡安稳。
后半夜起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姜晚星翻了个身，手不自觉地摸向身边的霍沉野，他立马攥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没睡？”
“心里不踏实。”姜晚星往他怀里缩了缩，“那两个娃，才那么点大。”
今天胖婶子的事情发生突然，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惦记着呢。
即便她和霍沉野没去胖婶家，但是村子这么大，两边又都是左邻右舍的，那点事根本藏不住，顺着风就传过来了。
霍沉野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明早我去看看，若是真揭不开锅，送点米面过去，仁至义尽就够了。她李桂兰要是识相，就安分点，要是还想找事，我不介意让她知道，北大荒的雪，能冻死人，也能埋人。”
这话里的狠劲，姜晚星听得真切。
她知道霍沉野从不说空话，当初李桂兰在村口扯着嗓子造黄谣，霍沉野二话不说，拎着木棍就冲了出去。
要不是村里人拉着，李桂兰的脸都得被打花。
那一次，就已经是霍沉野的警告了。
可惜李桂兰拎不清，又要作妖去跳河，还是在最冷的冬天，真是遭罪啊。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院里的雪积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霍沉野起来扫雪，刚把院门口扫出一条道，就见胖婶的男人挎着个破篮子，磨磨蹭蹭地走过来。
头埋得低低的，手攥着篮子沿，看起来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霍老弟。”男人开口，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家里……家里没米面了，娃们饿了一宿，你看能不能……先借点，等开春收了粮，我准还。”
霍沉野扫雪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男人不敢跟他对视，眼神飘来飘去。
霍沉野也心里清楚怎么一回事。
这家人平日里抠门得很，仗着李桂兰泼辣，没少占村里人便宜，如今落难，也是自找的。
但看着男人那副窘迫样，又想起炕角那两个娃，终究是软了半分。
“等着。”霍沉野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屋。
姜晚星已经醒了，正往布袋子里装米面，还有两个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用布包着，温乎乎的。
“给他拿点吧，娃们可怜。”
霍沉野接过布袋子，递到男人手里。
男人千恩万谢，拎着东西就往回跑，跟怕霍沉野反悔似的。
——
把外人送走。
姜晚星和霍沉野穿好衣服，也开始忙活起来自家的早饭了。
两人之前去京城住了半年，一直没跟三个孩子见面，心里早就想坏了，这次姜晚星的大学放寒假，两人便决定趁着这个机会，过完年就收拾好东西，带着姜晚星的爸爸妈妈还有三个孩子搬去京城住，再也不回来。
对于八十年代的京城来说，现在正是遍地金子的时候。
尤其之前姜父和姜母刚从樱花国回来，他们在樱花国的公司也准备挪到国内来。
去京城住，不管怎么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等以后孩子们长大了，也能有最好的教育。
这件事，姜晚星和霍沉野决定等吃完饭再说，两人现在正撸起袖子，准备开始准备早饭。
家里还剩下一大块猪肉，还有些从供销社买来的蔬菜。
蔬菜算不上多新鲜，但是在大冬天的北大荒农村里，已经算是很好的条件了。
霍沉野撸起袖子，他主厨，姜晚星在旁边负责帮厨，时不时递给什么东西之类的。
锅里的肉炒出了油，霍沉野又丢了葱姜进去爆香，呛人的香味混着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姜晚星洗了把青菜，掰成小段放在案板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道：“走之前，要是那两个娃实在难，再给塞点吃的吧，别让李桂兰看见就是。”
霍沉野嗯了一声，盛出炒好的肉，又往锅里添了水准备熬粥。
“心里有数，咱们仁至义尽，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轻悄悄的脚步声，还有孩子小声的说话声音。
霍沉野和姜晚星对视一眼。
姜晚星擦了擦手走到门边，轻轻掀开一点门帘。
就见胖婶家的两个娃蹲在墙根下，大的把小的护在怀里，小的娃裤腿还潮乎乎的，缩着脖子发抖。
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窝头，渣子掉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