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阳关曲（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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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家做梦都没想到还会再遇见那个流浪道人。”阿图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明显：“她红了眼，拿起一把剪刀对着他。流浪道人面不改色，反问东家为何恩将仇报。”
    那日雨大，杂货铺里只有宋青青和那个流浪道人。伴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宋青青质问道人，为何要与敌国勾结坑害自己人。流浪道人抚着胡须，慢悠悠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一个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的道人。是夫人主动走到我的摊子前，向我询问，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自己的夫君死在战场上。贫道且问夫人，心愿可有达成？”
    “是达成了，可我……”宋青青攥紧手里的剪刀：“没想让别的人死。”
    她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夫君，从未想过与外族勾结，更未想过让大雍的士兵死于非命。她生于尧城，长于尧城，祖祖辈辈都受过外族欺凌，是大雍的将军和士兵不顾生命危险地保护他们。她的不少亲人和族人都死在外族手里，她恨那些外族人，曾想过，若她是男子，必上战场与其厮杀。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助纣为虐，帮着外族坑害自己的同胞。她声嘶力竭，痛苦至极，流浪道人却语气平平道：“夫人想要自己的夫君死，然夫人的夫君是斥候。斥候是军营里行动最为敏捷，能力最为出众者。想要他死在战场上，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我不过是帮夫人算出了您夫君的死劫，至于做与不做，全在夫人自己。“
    哐啷一声，宋青青手里的剪刀落了地。
    道人说的没错，他只是应她的要求卜了一卦，告诉她，去找什么人，说什么话，可以让她的夫君应死劫。是她自个儿动了杀念，也是她千方百计打探到那个外族人下榻的客栈，还是她，将与夫君有关的一切信息告知。是她害死了自己的夫君以及那些为大雍出生入死的士兵，是她害得他们的父母妻儿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去。
    各种情绪席卷而来，让宋青青无法思考。她指着杂货铺的门让流浪道人离开，说她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他。流浪道人抚着胡须，说他此来尧城是为了帮她。他说宋青青的丈夫生前有执念，死后难入轮回，一直在人世间徘徊。多则一月，少则半年就能找到宋青青。
    活人被鬼纠缠的结果只有两个，一个是死，一个是生不如死。他让宋青青小心些，说他有办法解决。等她决定好了，就去平安客栈寻他。
    当晚，宋青青开始做梦，梦见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站在床前。从那天开始，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全靠胭脂水粉遮掩。
    阿图上门找活儿时，宋青青本想将他撵走。看到他的眼睛，犹豫了，问他是不是外族人。阿图先是摇头，跟着点了点头。见宋青青脸色微变，阿图赶紧解释，说他母亲是尧城本地人，父亲是外族人。
    母亲外出干活儿时碰见了重伤倒地的父亲，不顾外祖父的反对，把他留在家中养伤。父亲不知感恩，用花言巧语蒙骗母亲，使母亲在没有媒人，没有聘礼，甚至没有说法的情况下下怀了身孕。
    父亲离开时，向外祖父承诺，最多一月便会回来迎娶母亲。可母亲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又一年，父亲始终没有露面。担心父亲出意外，母亲还央求外祖父去外族的地界上寻他，结果一无所获。
    几年后，母亲在街上偶遇父亲，父亲却已经不认得她了。母亲还以为父亲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失忆了。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结果被父亲一通羞辱，嘲弄。
    阿图自嘲地笑着，眉角眼梢全是苦涩。他看着宋青青，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父亲，感觉很荒诞。
    他听不见母亲在说什么，也听不见那个父亲在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那张脸看。他的眉眼果然像极了他的父亲，只是他长得更为凶悍些。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遭声音渐起，他终于能听见那个血缘上的父亲在说什么。
    他让阿图的母亲不要痴心妄想，说他绝不会娶一个大雍女子，尤其是乡下的无知村妇。他不承认阿图是他的儿子，让阿图的母亲带着阿图滚蛋。
    母亲死后，阿图带着母亲的遗愿辗转去了外族，想要再见见那个男人。他问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他的住处，才知道他压根儿不是普通商人，而是贵人家的庶子。
    他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他家下人打了一顿，差点儿死在那里。阿图说着，将衣袖挽起给宋青青看。他胳膊上有很明显的伤疤，都是棍棒留下的。饶是伤口已经愈合，还能想象出他挨打时的样子。
    阿图说他没办法选择父亲，更没办法选择容貌，长成现在这幅样子也不是他愿意的。他说他是在尧城出生，尧城长大的。随母亲的姓氏，上外祖父的户口，与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没有一丁点儿的联系。他恳求宋青青给他一个工作，如果她实在介意他外族人的血统，也可以离开。
    宋青青留下了他，说她认识他的父亲，说那人的确是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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