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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9章弟弟没了(第1/2页)
十二月二十日。
坤甸以北十五公里,一座叫双溪林明的小镇。
老陈有一个兵工厂设在镇子外围一片废弃的锡矿井下,地面建筑伪装成被炸毁的仓库废墟,井口藏在烧焦的橡胶树丛里。
镇上驻扎着一个后勤警卫连,外加沈青苗医院的流动包扎站。
凌晨四点,一支日军渗透小队摸进了镇子。
带队的军官叫中村,是山田忠雄从第十七联队残兵中专门挑选出来的夜袭老手。
他们穿着土著人的黑色粗布衣,脸上涂着炭灰,赤脚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绕过了外围的两道岗哨后,摸到兵工厂地面入口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他们没有发现井口,但他们发现了警卫连的炊事班,炊事员正在凌晨生火蒸木薯饼,灶口的火光从破损的墙缝里漏出去。
战斗在黑暗中爆发。
警卫连仓促应战,依靠对地形的熟悉把中村的人挡在镇子西侧的打谷场附近,双方在狭窄的巷子里反复争夺了几排房屋。
日军人数不多但极其凶残,他们知道是突袭,目标根本不是攻占镇子,而是尽可能多地杀人。
他们在被击退前冲进了打谷场旁边的劳工宿舍。
那排房子里住着几十个在兵工厂帮工的人,大部分是失去了家人的土著妇女和儿童。
阿贡的弟弟阿卡也在里面。
他非常懂事,看到别的小孩都帮助干活,他也不想闲着。
在兵工厂做不了重活,每天蹲在工作台旁边用小锤子敲掉空弹壳上的旧底火。
老陈前几天过来视察还跟黄汉生夸过这个孩子,说这孩子嘴上不吭声,但一天能敲几百个弹壳,手指比大人还稳。
老陈让人把他每天的咸粥多加半勺鱼干。
小队的扫射持续了不到两分钟,警卫连冲进去时,房间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在房后一棵面包果树上找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阿卡,身上被刺刀捅了无数个洞,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腹部,树干上溅满了血。
阿贡赶到时已经是天亮。
他蹲跪在那棵树前,没有哭。他的眼睛很干,神情像一堵被晒透的旧砖墙,又像一块万年化不开的寒冰,让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感到冷意。
他把弟弟从树上解下来,用自己睡觉盖的棕榈叶裹住他的身体,扛在肩上走出镇子。
独自一人,拒绝了所有的善意帮助。
他不愿别人帮手,也不肯坐车。
他在丛林深处挖了一个坑,亲手把弟弟放进去,用手把泥土一把一把盖上去,指甲缝里全是土和血。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刘青峰给他的那把弯刀放在坟头,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就这样,无声的望着坟头。
回到刘青峰的包扎点,这里是半山腰上的一处坑道。
里面还有一段被雨水半浸,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硝烟和碘酒气味。
刘青峰拄着拐杖坐在弹药箱上,左腿的弹片伤口在旱季干燥的空气中仍然渗着组织液,透过绷带洇出浅黄的湿痕。
他听完阿贡只说了一句话——“弟弟没了。”
声音不高,不像在诉苦,更像在把一份情报口述存档。
阿贡把刀重新插进腰带,系扣时用力过猛差点把皮带扯断。
“我要杀更多的小鬼子。”
在刘青峰面前,阿贡才愿意表露自己的详情,他此时眼睛红肿,脸部扭曲。
这是抑制到了极限才表露出来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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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峰没有回答他。
而是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地道口,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在弹药箱上摊开昨晚赶绘的日军联络站分布图。
图上每个红叉旁边都标注了换岗时间。
他把地图慢慢卷好交给阿贡,交代任务时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这是最近的侦查成果,便宜你了。”
当阿贡转身走向地道口时,刘青峰忽然在他背后低声说了一句:“记住,亲手把我给你的刀带回来。”
桥本一郎中佐最后一次翻开日记,是用左手写的。
他的右手在昨天的炮击中擦伤了一块皮,不是弹片,是崩塌的帐篷杆划的,不严重但很疼,握笔的时候,稍微用力就会抖。
他不记得自己上次完整地睡一觉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十一月。
整个十二月,山田忠雄的指挥越来越疯狂。
补给线在许三连月猎杀下断断续续,许三把他们当做了重点运输大队。
这样一来,能运到前线的弹药越来越少,口粮从压缩饼干换成掺了木薯粉的块状干粮,最后换成用发霉军粮粉和雨水揉成的糊糊。
士兵在发着疟疾的高烧中冲锋,不是为了夺阵地,而是为了抢对方阵地上可能留下的鱼干和米袋。山田在作战日志上写道:“物资短缺不应成为停止进攻的理由,我们可以以战养战,敌人也这样做过。”
桥本读到那行字时没有评价。
他只是在当天晚上用铅笔在日记里写下了最后一行字:“我不恨敌人,我恨让我们来到这里的人。”
写完这句话,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军服内侧口袋里。
那本日记已经被雨水泡过不下十次,纸张的边缘长了一层灰色的霉菌,有些页面粘在一起要用指甲小心分开。
但他一直在写,在这片雨林,如果不写点东西,他早就要发疯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的任务是夺取一座标高约二百米的丘陵,这座山丘控制着马哈坎河上游最后一段可通行的河谷。
拿下它,联军的运输船就能继续向北推进。
山田给桥本的命令是:黎明发起冲锋,不计损失,占领山丘。
桥本不打算活着回来,他在接手这个命令时就知道了。
他没有向上级抗议,不是因为服从,而是因为如果在山田手下指挥一个被打残的中队,他已经失去了对“活着回去”这个词的信任。
黎明时分。
山丘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丛林在新生的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翠绿色。
冲锋开始前一小会儿,空气安静得反常,只有远处河弯方向传来零星的炮声。
桥本站起来,拔出指挥刀,刀尖向前。
他身后是残存的部属,不到一个加强排,大部分人因为疟疾和饥饿身形佝偻,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上还沾着头天晚上挖散兵坑时带出来的泥。
日军冲锋队形从雾里冲出来时,阿贡趴在山丘西侧的伪装观察点里。
他已经等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有回营地,吃干粮,喝泥水,没有挪过窝。
他等的是这个冲锋队形最前面的那个军官——桥本一郎中佐。
关于这个人的情报他已经积累了很长时间:他从来不走在队列正中央,习惯偏右两到三步;他的指挥刀总是先举过头顶再向前劈,那零点几秒的举刀动作就是射击窗口,阿贡把桥本这些习惯刻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