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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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散,只见锅中水已沸腾翻滚,那几粒稗子米早已舒展、膨胀,沉沉浮浮,汤色微黄,竟透出几分温润的暖意。“糙米性硬,需久煮,火候要‘文’,不能‘武’。”温禾的声音穿透蒸汽,“火太大,米粒易散,汤水尽涸,只余焦糊;火太小,米不烂,食之难咽。要的是这沸而不腾、滚而不溢的‘中庸’之火。”李泰民怔怔望着那锅翻滚的米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太极殿上,自己曾指着蜂窝煤炉上那均匀燃烧、毫无烟尘的蜂窝煤,得意洋洋地对群臣说:“此乃‘王道’之火,不偏不倚,不躁不滞,养人而无形。”彼时只觉是妙喻,此刻听温禾口中道出“中庸”二字,再看这锅底平稳跳跃的火焰,心口竟像被什么温厚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暖暖的。原来道理不在朝堂之上,不在奏章之中,就在这一口灶膛,一捧黄土,一锅滚水里。“阿耶!”李恪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指向院门外的小路。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胭脂色也正被深蓝吞噬。小路上,几个身影正匆匆而来,领头的是个穿皂隶服色的中年汉子,腰挎木棍,神情肃然。他身后跟着两个面色忐忑的老农,一个怀里抱着只褪了毛的瘦鸡,另一个手里攥着几枚铜钱,指节发白。“官……官爷!”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远远就喊开了,“您可算来了!快,快帮我评评理!这后生,他,他欺生啊!”那皂隶眉头紧锁,目光如刀,扫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温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倨傲:“就是你?新来的?说说,怎么欺负人家了?”温禾没答话,只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像一口深井,倒映着皂隶脸上每一道横肉与眉间的沟壑。那目光不卑不亢,不闪不避,反而让皂隶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李泰民却已上前一步,挡在温禾身前,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拱手道:“官爷,小老儿是新搬来的,犬子年少无知,若有冲撞,还望海涵。不知所为何事?”皂隶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却仍钉在温禾脸上,似乎对他这“小老儿”的身份存着极大的疑虑。他身后那抱鸡的老农立刻抢着开口,语速飞快,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泰民脸上:“就是他!今儿晌午,他跟俺们说,蜂窝煤官卖一文钱一块!还说俺们被人骗了!俺们全村都买七文一块,凭啥他说一文?这不是坏好诬陷官府,动摇民心么?俺们怕他乱说,坏了官府威信,这才找官爷来评理!官爷,您可得给他个教训!”“一文?”皂隶眼中精光一闪,锐利地盯住李泰民,“你儿子,真这么说?”李泰民笑容不变,眼神却沉了下去,像两口古井封住了所有波澜。他缓缓点头:“犬子确是如此说的。老朽也觉得诧异,故斗胆请教官爷,这蜂窝煤,官府定价,究竟是多少?”皂隶胸脯微微起伏,目光在李泰民平静的脸上逡巡片刻,又扫过院中沉默的几个少年,最后落在温禾身上。温禾依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姿态闲适,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晚风。那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从容。皂隶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那点倨傲的神色,竟悄然淡了几分。他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院中只余下锅中米汤咕嘟咕嘟的声响,以及远处田埂上归鸟的啁啾。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粗陶:“……今日,工部新颁的告示,自明日起,新丰县各乡市,蜂窝煤官价,下调为……三文钱一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抱鸡老农惊愕的脸,又掠过李泰民骤然变得深邃的眼眸,最后,那视线久久停驻在温禾身上,仿佛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凿出些惊慌或得意的痕迹。然而没有。温禾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听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院角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语气平淡无波:“官爷,锅里的米汤,快好了。要尝尝么?新丰的糙米,虽粗粝,却是饱腹的良方。”皂隶一怔,那句“不必”卡在喉咙里,竟有些吐不出来。他望着温禾澄澈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泰民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近乎悲悯的微笑,再看看自己袖口沾着的、属于官衙的墨迹,以及身后两个老农茫然无措的脸庞。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靛青吞没。院中,那口铁锅里的米汤,正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朴素而踏实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晚风,飘向田野,飘向村庄,飘向这广袤而沉默的、刚刚被犁开第一道深痕的土地。皂隶没再说话。他深深看了温禾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言,有忌惮,有困惑,更有一种被无形力量撼动根基的茫然。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着李泰民略一拱手,便转身,带着两个依旧懵懂的老农,匆匆消失在院门外浓重的夜色里。院门“吱呀”一声,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李泰民没动,只是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扉,久久伫立。晚风拂过他鬓角,吹散几缕灰白的发丝。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随身佩戴、从未离身的玉珏——通体莹润,雕工古朴,正面刻着“贞观”二字,背面,则是一匹昂首长嘶的骏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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