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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丶温柔旖旎的江南气象,与数千里外烽火连天丶血肉横飞的北疆,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行舟的巡视队伍抵达杭州已数日。
他此行虽为「休假」丶「避朝堂纷争」,但尚书令丶钦差大臣的身份摆在那里,杭州府上下岂敢怠慢?
自入境起,太守丶通判丶乃至辖下各县的县令,无不战战兢兢,殷勤备至。
更有那些盘踞江南丶根深蒂固的各大门阀家主,闻风而动,纷纷递上拜帖,设宴相邀,姿态放得一个比一个低,言辞一个比一个恳切谦卑。
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尚书令,心情是复杂乃至畏惧的。
犹记得年前,这位还只是初出茅庐的举子。就在金陵城,以雷霆手段,将盘踞当地丶富可敌国的「金陵十二家门阀」逼得吐血三升,元气大伤,为朝廷收缴了巨额钱粮,也彻底奠定了其赫赫凶名。
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尚书令,内阁宰相,圣眷无匹,更立下不世军功。
这样的煞星莅临,这些江南地头蛇们,谁不心里打鼓?
生怕他此次南巡,又是盯上了哪家的钱袋子,或是要推行什麽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
于是,一场接一场的接风宴,诗会文宴,在杭州最负盛名的西湖画舫上上演。
珍馐美馔,水陆毕陈;吴侬软语,丝竹悦耳:更有精心挑选的江南佳丽轻歌曼舞,极力展现着此地的富庶丶风雅与————对中枢大员的绝对「顺从」。
西湖,最大的一艘豪华画舫之上。
今夜,杭州府太守做东,几乎将本地有头有脸的官员丶致仕乡绅丶以及实力最雄厚的几家门阀家主悉数请来,为江行舟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夜宴。
画舫灯火通明,倒映在墨玉般的湖水中,恍如水晶宫阙。
舫内暖香袭人,舞袖翩跹,觥筹交错,恭维与欢笑之声不绝于耳。
江行舟端坐主位,神色平淡,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只是慢慢地饮着杯中醇厚的绍兴花雕,偶尔与身旁谄媚赔笑的太守丶或某位须发皆白丶言辞谨慎的门阀耆老交谈几句。
薛玲绮以夫人身份陪坐一旁,仪态端庄,应对得体,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一她已从夫君那里,得知了北疆越发严峻的局势。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杭州太守见江行舟似乎心情尚可,趁机起身,满脸堆笑,捧着一方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走到主位前,躬身道:「尚书令大人文采风流,冠绝古今,更乃我大周文道之宗。今日大驾光临杭州,实乃西湖之幸,江南文坛之幸!
下官冒昧,恳请大人赐下墨宝,以为今日盛会增辉,亦为我杭州留下一段佳话,永镇此地文风!不知大人————可否赏光?」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行舟身上,充满了期待。
若能求得这位「文宗」的墨宝,无论对杭州太守的政绩,还是对在座诸人的名声,都是极大的好处。
江行舟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一张张或真诚丶或谄媚丶或纯粹附庸风雅的面孔,又透过舫窗,望向外面的西湖夜景。
画舫轻摇,岸上酒楼戏台的丝竹歌舞之声随风隐隐传来,混合着舫内的喧嚣,构成一幅活生生的丶醉生梦死的「升平乐宴图」。
然而,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这几日通过秘密渠道,一刻不停送来的丶来自北方的战报。
野狐岭的鲜血,张克勇殉国的怒吼,云中镇的血书,流离失所的边民————还有大周文渊阁中,陈少卿丶郭正等人焦头烂额丶束手无策的仓皇景象。
北方已是烽火连天,尸山血海,国门将破;而这江南,却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愿去觉那北地的寒意与血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讽刺,是悲哀,是怒其不争,亦是对这人性与世情的深深叹息。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南宋王朝偏安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麻木与荒唐。
历史,似乎总在相似的境遇下,上演着相似的戏码。
在满座期待的目光中,江行舟缓缓起身。
他没有推辞,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
太守亲自研墨,薛玲绮为他铺开宣纸。
江行舟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略一沉吟,眼中锐光一闪,随即落笔。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题临安邸》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诗成,笔停。
一股无形的丶清冽中带着刺骨寒意的文气,随着墨迹的乾涸,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画舫内暖昧的脂粉香与酒气。
那诗句看似写景,实则字字诛心!
尤其是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