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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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听京中近来事宜吗?”
    望了眼马车外像是走不完的军队行伍,连翘压低声:“姑娘可知,谢清晏此番回京是做什么的?”
    “军功受封?”
    “那只是表面罢了,”连翘侧手遮口,“近些日子京中热议,谢侯爷今岁已过二十三,却无妻无妾,连个通房都不曾有。他可是陛下的亲外甥,长公主的独苗,虽然民间传闻他并非驸马所出,因此才随母姓……这个不重要。”
    连翘神色凝重:“总之,这次是皇帝陛下一定要给他定下一桩亲事了!”
    “……”
    车内寂静。
    半晌。
    戚白商终于在连翘期盼的眼神下,缓声问:“所以,与我何干?”
    倒不是戚白商自轻自贬。
    她出身庆国公府不假,但只是长房旁出的庶女,生母连庆国公府的妾室都不是,本便是庆国公遗落在外的私生,年过九岁才凭着半块阴阳玉佩被认回府中。
    若只是这样也罢了,偏庆国公府将她认回前的地方,还是在京城内有名的青楼。
    这对庆国公府自然是天大的丑事,他们恨不得从未有过她这个人。
    也因此,回国公府第二年,戚白商就被送到庆国公封地的乡下庄子里。国公府对外也从不提起这位庶女的存在。
    戚白商对自己身份位置很是清楚,想自己的丫鬟应该也不至于白日做梦。
    连翘显然读懂她眼神了:“哎呀,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咱们府中那位享誉上京的第一才女啊!”
    戚白商一怔:“婉儿?”
    “是啊,”连翘点头,“自从这要赐婚的流言传出,满城贵女翘首相盼,民间更是议论纷纷,等着看这天下第一桩的好姻缘要花落谁家??京城贵胄如云,坊间评判下来,论出身地位,最配得上谢侯爷的只有他表妹征阳公主。而若论品貌才情,那就只有……”
    连翘没再说下去。
    戚白商已然想起了这几年庆国公府内,唯一一个会借着避暑由头、去乡下庄子里看望她的嫡妹,戚婉儿。
    她浅低了睫,会心而笑,总是懒慢垂着的眼角终于起了姝色,如轻弯作两把月弧:“婉儿天下第一好,配谁皆有余。”
    “这话别人说行。”
    连翘下意识地瞥了眼戚白商琼鼻前那张半覆面容的雪纱,嘀咕道:“姑娘您说,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了。”
    “什么?”
    “没,没什么。”
    连翘知晓戚白商最听不得的就是戚婉儿的坏话,干脆换回了之前的口风:
    “我就是不平嘛!同是议亲,配她嫡女的便是全上京贵女们的梦中郎婿,而姑娘你呢???却是被府里当牺牲品,推出去挡灾的!”
    “……”
    戚白商的笑意停在了眼底,如流云散泻。
    三日前,庆国公府的管家嬷嬷亲自带人去了她住的那处乡下庄子,传庆国公??她生身父亲的亲言。
    教她收拾一番,当即入京。
    说是府中为她议了一门亲事,对方乃是平阳王府的嫡次子,凌永安。
    戚白商听到第一刻,毫无欣悦,倒是惊悸有余??庆国公府上上下下,除了戚婉儿,大约都巴不得她这个外室私生的庶出直接死在乡下庄子里。
    她的亲生父亲更是将她忘于脑后,几年来对她生死一概不管不顾。
    家里两位妹妹云英未嫁,若是与平阳王府结亲真是管家口中“天大的好事”,又怎会落到她这个庶女头上来?
    而戚白商故意拖延了两日后,叫连翘探听来的京城之事,果然验证了她的担忧。
    “……凌永安在上京纨绔子弟中都最是臭名昭著,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声名狼藉,上京哪座门第舍得女儿跳他这个火坑?”
    提起这桩婚事,连翘就气不打一处来。
    “府里将姑娘您扔在乡下庄子里,不闻不问,一扔就是近十年!如今,平阳王府为这个臭名昭著的次子上门求娶戚家女,他们想起姑娘你了?早干什么去了!”
    见连翘气得快要跳起来把马车盖顶出去的模样,戚白商不由含了笑。
    连翘瞥见,更气闷了:“姑娘你还笑得出来?”
    “我只是想,当初给你取的名字当真没错,连翘,清热降火,很是宜你。”
    连翘:“……这都火烧眉头的时候了,姑娘您也有心思玩笑?眼下最迟后日便要入京,等到了京中,姑娘你可是想逃都逃不掉了!”
    “为何要逃。”
    “前面可是火坑啊!”连翘哭丧下脸,“我实在想不明白,姑娘连那满屋子天书似的晦涩古方都能倒背如流,聪慧至极,怎么会应下府中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
    “……”
    戚白商眼眸轻恍,耳边却响起了管家嬷嬷那句带笑的冷声。
    【大姑娘,国公夫人还有句话托我代传,请大姑娘记清楚了:若你还想回京城,那这便是你此生最后的机会。】
    【握与不握,我劝大姑娘好生思量!】
    “姑娘?”
    戚白商在连翘的唤声下回过神,望向了连翘手中,那柄略微磨损的极为珍贵的骨雕花卉孔雀翎扇。
    残影依稀,她像是又记起了年少时,着华贵锦衣的母亲为她摇扇纳凉的模样。
    “我早说过。”
    戚白商抬眸,眼底水色盈盈。慵懒与笑意却不知何时从她眼角眉梢褪了去,像一幅美极的山水画,叫清凌冷泉濯去了浮墨,显出其下如棱的风骨。
    “京城,我是一定要回的。”
    “……不惜一切。”
    连翘怔在了这一眼里。
    马车外,喧嚣忽沸??
    “快看,来了!是谢侯爷的仪辇!”
    “不愧陛下亲赐,华盖龙纹,天底下都没有第二人能得此殊荣吧。”
    “马踏岭北,光复十三州,侯爷千古!”
    “侯爷千古!!”
    本就熙攘的百姓涌动起来,犹如能挟裹世间一切的洪流,挤得戚白商那座陈旧狭仄的小马车向后退去。
    几乎被迫到墙根,无力的瘦马才停下来。
    隔着从踮脚熙攘再到竞相叩拜的百姓,戚白商端坐在人群最末的车驾内,无声抬头,仰望向那座代表陛下亲赐、天家威仪的行仗。
    连那位策马封疆的小侯爷,都不得不尊了他皇帝舅舅给的天大面子,弃马乘车了啊……
    戚白商想着。
    仪仗后,十六抬的御赐行辇正自她视线内,由左向右,缓缓游过街前。
    鎏金幔帐自玄黑华盖下垂覆,龙纹踊跃于其间。
    这等遥不可及的皇亲国戚,于他们这些黎民百姓而言,是多么贵不可攀,如在云巅,天壤之距。
    圣人垂手,纵使拂尘,也足够碾灭蝼蚁。
    可会有蝼蚁敢叫圣人赔命?
    戚白商嘲弄垂眸,也低手松了布帘。
    “…咦?”
    在车驾内弓着身低着头的连翘听得声音,偏头一看,见自家姑娘竟复挑起帘子,对着那座威势无上的皇室仪辇,不避不让地直目相眺。
    连翘大惊,慌忙要出声拦。
    却听戚白商疑惑轻声:
    “仪辇里……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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