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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之前。
他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外走去。王建国最后那声叹息还在耳边回响:“……村西头,老槐树再往西走三里地,山坳里……孤零零的一座坟,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三里地,在失魂落魄的脚下显得格外漫长。午后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路边的野草蔫蔫地垂着头。林默的脑子里一片混沌,王建国的话、赵阿婆的叹息、接生婆女儿的回忆、铁盒里那封未寄出的信……所有的声音和画面搅在一起,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座被遗忘在山坳里的孤坟。
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山径,荆棘划破了他的裤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蒸腾的气息。转过一个陡坡,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小小的山坳。这里背阴,比外面凉爽许多,但也显得格外寂静荒凉。几棵歪脖子树稀疏地立着,树下,果然有一座低矮的土坟。
坟头几乎被野草完全覆盖,只有一小块青灰色的石头露在外面,那大概就是王建国口中的“不像样的碑”了。坟前没有祭品,没有香烛的痕迹,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瞬间攫住了林默的心脏。这就是苏婉?那个在父亲日记里鲜活生动、笑容明媚的姑娘?那个在接生婆女儿口中“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最终长眠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一步步走近,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拨开坟前茂密的杂草,露出那块小小的、粗糙的青石墓碑。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生平,只有几个用简陋工具凿刻上去的字,笔画歪斜,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力道。
苏婉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
生于一九四九年三月十二日
卒于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九日
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九日!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日期,眼睛瞪得酸涩,几乎要将那几个冰冷的数字刻进视网膜里。
一九七三年!
父亲是怎么说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他小时候每一次问起亲生母亲时,父亲总是用低沉而疲惫的声音说:“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没熬过来……”
难产去世。在他出生的那一刻。
可墓碑上的日期,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九日。
他出生于一九七零年三月五日。一九七三年十月……那时,他已经三岁半了!
谎言。一个持续了三十多年的、巨大的谎言。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覆盖了之前的茫然和悲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被欺骗的愤怒。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既然苏婉活到了他三岁多,为什么他对此毫无记忆?为什么父亲要让他相信自己的母亲死于生产?是为了彻底斩断他和生母的联系?是为了让张淑芬这个养母的地位更加稳固?还是……为了掩盖其他更不堪的真相?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和困惑。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抚过墓碑上粗糙的刻痕,仿佛想从那冰冷的石头里触摸到一丝属于那个女人的温度。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为什么要骗我……”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在墓碑底部触碰到一点异样。他拨开紧贴着墓碑的泥土和苔藓,发现那里似乎刻着几个更小的字,几乎被岁月磨平。他凑近了,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才勉强辨认出来:
默念
只有两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默念……
林默?还是……沉默的思念?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心中那扇被愤怒锁住的门。父亲每年都会独自回乡祭拜的习惯……那张泛黄照片背后的神秘数字,会不会就是苏婉的忌日?父亲独自一人,避开所有人,来到这荒凉的山坳,面对着这座连名字都几乎被遗忘的孤坟,他在想什么?他刻下“默念”这两个字时,心里又在念着谁?
是为了彻底遗忘而编造的“难产”谎言?还是因为无法遗忘,才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和愧疚?
父亲那张总是沉默、带着挥之不去疲惫的脸,此刻清晰地浮现在林默眼前。他想起父亲偶尔望向远方时失神的眼神,想起他摩挲旧照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他临终前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嘴唇翕动,却最终没能说出口的秘密……
也许,父亲撒谎,并非出于恶意。也许,那是一个男人在时代洪流和个人情感夹缝中,所能找到的最笨拙、也最无奈的守护方式。他守护了林默作为一个“正常”孩子长大的权利,守护了张淑芬作为“母亲”的尊严,也守护了苏婉在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清净——用彻底的遗忘和谎言,将那段注定悲剧的过往深深埋葬。
巨大的愤怒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酸楚和一种迟来的、沉重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