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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的话,像沉稳的磐石,试图稍稍阻挡那汹涌的、自我否定的浪潮。
阿糜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灰暗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没。
她知道苏凌说得或许在理,可那份亲眼目睹至亲惨死、家园尽毁的伤痛与负罪感,并非几句言语开解便能轻易化解。
她缓缓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应苏凌的安慰,而是继续用梦呓般的声音,讲述着那噩梦之后,更加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光。
“我哭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最后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如墨,浸透密室。烛火尽熄,唯余月光一线,斜斜切过阿糜苍白的侧脸,映出她左肩那道蛇形旧疤的轮廓,宛如沉眠于血肉中的幽魂。苏凌立于窗畔,背影凝如铁铸,袍角垂落,纹丝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你说你是一枚棋子……可你知道么?从你被冲上渤海孤岛那一刻起,你便已落入一张比国仇更深远、比命运更冷酷的棋局之中。”
阿糜睫毛微颤,未语。
苏凌转过身,目光如刃,剖开寂静:“你以为那场海难是天灾?是风浪无情?不。那不是意外,是谋杀一场精心策划、由两国权贵共同默许的‘清洗’。”
阿糜猛然抬头,眼中惊疑如电。
“你母妃,丸国主最宠爱的舞姬,出身寒微,却诞下嫡女,本应母凭女贵。可丸朝堂,向来由四大氏族把持。你出生当日,龟井家、藤原家、源氏、平氏齐聚宫门,逼宫三日,以‘妖星降世,克父克君’为由,要求将你焚祭于神社,以安国运。”
“你母妃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跪于雪中七日,以血书陈情,终得一线生机假死脱身,遣渡海外。而你所乘之船,并非寻常逃亡舟楫,而是搭载了丸秘藏百年的‘龙骨图’与半卷《海防策》。那是足以颠覆大晋沿海布防的至宝。你的命,从来不只是命,更是两国博弈间一枚活的信物。”
阿糜嘴唇发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所以,你流落渤海州,并非偶然。沈济舟早在三年前就接到了线报有一艘载着‘异国要犯’的残船正漂向大晋东境。他本可下令击沉,永绝后患。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观望,任其靠岸,任其被渔民救起。”
“因为他想看看,这枚‘棋子’落地之后,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阿糜呼吸急促起来,仿佛有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老张头夫妇……他们真是偶然救你吗?”苏凌的声音陡然压低,“不。他们是沈济舟早年安插在孤岛的眼线,职责便是监视一切自海上漂流而来的可疑人物。你被救回茅屋的第一夜,消息便已通过信鸽传至州府。沈济舟知道你是丸人,知道你身份特殊,甚至猜到你可能是王室血脉。”
“但他也看到了另一重可能一个失语的少女,一个无根无籍的哑女,若能驯化,或可成为潜伏于敌国心脏的一把刀。”
“所以他默许你活着,默许你装哑,默许你在渔村长大。他在等,等你开口,等你露痕,等你主动踏入他的棋盘。”
阿糜浑身冰冷,记忆如潮水倒灌那些看似无意的对话,张婆婆总在她面前提起“京都有位大官儿最恨丸人”,老张头醉酒时喃喃“若有异邦女子识字通文,可报州府换良田十亩”……原来都不是巧合,而是试探,是引诱,是温水煮蛙般的驯养。
“那你……”她声音嘶哑,“你又是谁的人?”
苏凌沉默片刻,忽而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是皇帝的人。但不是现在,是从你被赦免那天起。”
他踱步至案前,取出一方紫檀木匣,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牌,正面刻“龙渊”二字,背面则是一枚极细的篆印:**御前密诏执棋司**。
“执棋司,大晋隐匿最深的情报机构,直属天子,不属六部,不隶兵部,连宰相都不得过问。我们不做刺杀,不掌兵马,只做一件事拨动人心,操控因果。”
“三年前,我奉旨南下查办东海军饷劫案,顺藤摸瓜,查到了玉子的身份,也查清了你放走她的全过程。我知道你不是叛国,而是护亲;我不是来抓你,而是来救你。”
“可裴惊戈呢?”阿糜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光,“他知道这些吗?他是否……也早就看穿了一切?”
苏凌摇头:“他不知全貌。他只知道你是丸人,曾助他破敌,也曾背叛军令。他恨你,更痛你。当他站在刑场高台,手握斩令符,心中已有九分杀意,却留了一分犹豫那一分,不是因权谋,而是因情。”
“所以你来了。”阿糜轻声道,“你带来了圣旨,救下了我。”
“不错。”苏凌点头,“但我救你,并非出于仁慈。皇帝需要你活着,因为你还有用。西北劳役营,表面是惩罚,实则是庇护。那里有执棋司的暗桩,有人替你遮风避雨,有人为你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