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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太祖渡江有功,特赦不死,贬为军户,准其自带家丁二十人,赴陕西延安府吴起县,于洛河畔设‘泥沙转化坊’,专研淤泥制砖、筑路、烧陶之法。着户部拨银五万两,限半年内成坊,出样砖百块,经格物学院‘建材所’验定合格者,许推广。”
蒋喉头滚动,几乎哽咽。
“着即赦免汤友恭、温祥卿、唐净等七十九名儒官,除温祥卿留任翰林院侍讲,专修《大明水利志》外,余者皆授‘河工顾问’衔,不领俸禄,随格物学院河工组赴各地勘测。着礼部颁诏,凡自愿赴河工者,子孙三代可免徭役,子弟入格物学院预科班,不考八股,专试算学、地理、测绘。”
最后一道旨意出口,朱元璋终于伸手接过密函,指尖用力,火漆碎裂之声清脆如裂帛。
“告诉卢一单”他声音陡然转沉,字字如凿,“朕不要他造一艘能抽沙的船。朕要他造一百艘,能在潼关急流里稳住船身的船;要他教出一千个能看懂水文图、能算清流速落差、能带着百姓在沙地上种出麦子的匠吏;要他让黄河两岸的老农指着自家新垦的坡地对孙子说:‘看见没?这是你爷爷用吸沙船吐出来的土,比咱祖坟上的还肥!’”
他猛地将密函掷于丹陛石阶之上,纸页翻飞,露出内页一行小字:“另,臣等查实,魏观于洪武十九年冬,曾密遣心腹赴扬州,购得荷兰商船所携‘阿基米德螺旋泵’残件三具,自行仿制改良,藏于庐山书院地窖,图纸共二十七页,已封存待呈。”
朱元璋俯身拾起密函,指尖拂过那行小字,久久未语。
暮色渐浓,宫墙被染成一片肃穆的赭红。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申时三刻。
朱元璋缓步走下丹陛,经过蒋身边时,忽停下脚步:“你可知魏观临刑前,在刑场写了什么?”
蒋浑身僵直,不敢抬头。
“他蘸血写了四个字。”朱元璋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民亦劳止’。”
蒋猛地一震,这四字出自《诗经大雅》,原句是“民亦劳止,汔可小康”,魏观截取前四字,既非乞怜,亦非鸣冤,而是将自己化作一句未尽的叹息,悬在天地之间。
朱元璋继续前行,玄衣融入渐深的暮色:“你替朕办差,办的是人头落地;魏观办差,办的是百姓饱暖。朕杀他,是因他挡了路;可若他活着,朕或许会封他做‘河工总督’,让他带着那批理学儒官,去黄河边上,一锹一锹,把理学的‘天理’,埋进格物的‘泥沙’里,再让麦穗从里面长出来。”
他停步,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正是黄河奔涌的方向。
“大明的路,从来就不是纸上画出来的。是人走出来的,是血淌出来的,是泥沙堆出来的。”
“明日,你亲自去镇抚司,把魏观的棺木抬出来。不必换新椁,就用他入狱时那副松木棺。棺盖掀开,里头不放陪葬,只铺一层黄河新淘的细沙,再放一本他手抄的《孟子》,翻在‘民为贵’那一页。”
“然后,你带人把他葬在南京城西清凉山下,离格物学院后山三百步。碑不刻官职,不记罪名,只凿四个字”
朱元璋转身,目光如电:“‘斯人已逝,河未澄清’。”
蒋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臣……遵旨。”
朱元璋不再言语,负手而去。玄色身影渐渐隐入宫墙暗影,唯余丹陛之上,那卷摊开的《孟子》被晚风掀起一页,纸角猎猎,如一面未降的旗。
同一时刻,格物学院后山。
卢一单赤着脚站在刚铺好的试验田埂上,裤脚沾满泥浆。他弯腰抓起一把新喷的淤泥,揉搓片刻,捻起一点送入口中微腥,略带咸涩,但舌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李原名递来一张新绘的图纸,墨迹未干:“卢兄,按这尺寸改的螺旋泵,扬程能到十五丈,可够潼关段用?”
卢一单将泥团抛入田中,拍了拍手:“不够。得加导流翼,还得在泵口装滤网,不然沙砾一卡,整条船就得瘫在河心。”他抬头望向西天残霞,忽然问:“魏公的案子……结了?”
李原名沉默片刻,点头:“午时三刻,行刑毕。”
卢一单没再说话,只弯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株野草,草根裹着湿泥,泥土缝隙里,几粒细小的麦种正悄然胀开。
他凝视良久,将草连泥轻轻放回原处,用脚尖小心覆上浮土。
“李兄,明日你带人去淮安,盯着第三号船的组装。我留在金陵,还有件事要做。”
“何事?”
卢一单指向远处清凉山方向,声音平静:“去给魏公选一块地。要朝阳,要近水,最好……能听见格物学院的上课钟声。”
李原名怔住。
卢一单已转身走向工棚,背影在晚照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竟与远处清凉山的轮廓悄然相接。
而就在清凉山脚下,一株百年银杏树旁,已有匠人默默立起一根未刻字的石桩。石桩粗粝,未经雕琢,桩顶平整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仿佛蓄势待发的砚台,只待有人捧来黄河之水,磨开一池墨色。
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灯火次第亮起。画舫里丝竹声起,酒香浮动,谁也不知,就在此刻,金陵城西三十里外的长江支流边,一艘通体黝黑的铁木船正悄然下水。船首未挂旌旗,只悬一盏孤灯,灯罩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
“澄河”。
灯焰摇曳,映在墨色水面上,碎成无数跳动的光点,宛如星子坠入人间,正一寸寸,熔解着千年不散的浊浪。